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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爷卖我进了潇湘馆,我被小侯爷带走那晚,少爷当场喷出一口鲜血

时间:2026-01-04 01:11

来源:林边百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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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爷卖我进了潇湘馆,我被小侯爷带走那晚,少爷当场喷出一口鲜血

1

十岁之前,我爹是镇上的教书先生。

给我起名李念,希望我能念父母生养之恩,念老师的教导之情。

他说我眉眼聪慧,将来定能金科及第,高中状元。

我母亲每次听到这话,就笑得眉眼弯弯,拉着我的手调笑道:

「我儿若是高中,凭你到时得学识和气韵,只怕榜下捉婿的人家,要为你打起来才是!」

那时小院寂静。

我于窗下读书练字,推开窗子能听到爹带着学生的朗朗读书声。

母亲坐在紫藤树下乘着凉,手里还捏着针线,在为我缝补被书案磨破的衣裳。

那时春光正好,微风轻拂。

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
可后来,我爹被人检举说他藏着禁书。

抓人,收监,抄家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情。

我爹拒不认罪,在牢狱中被打了个半死。

我娘为了给我爹申冤,一头碰死在了大堂前。

临死前,沾满鲜血的手死死地握住我。

2

「念儿,要活着,一定要好好活着!」

娘的手是凉的,血是热的。

粘在手上,越是擦越是热,最后几乎擦掉了一层皮。

也还是烫的心口疼。

后来罪名落实,我爹被砍了头,我被人牙子辗转卖进了林家。

看我会读书写字,便收了我给林少爷做了书童。

少年时的林佑之眉眼聪慧,一举一动都似是我爹口中的竹兰,有君子相。

他见我总是愁眉不展,就拉住我,眼神认真:「阿念,你且再等等我。」

「再过几年我科考中举,一定会帮你家申冤。」

少年人的满腔热血,热烈赤诚,暖化了满心恨意的我。

我安心留在了林家,我把林佑之当成了我的少爷。

比夫人更担心他的身体,比老爷更担心他的学业。

我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。

他知道。

所以他也格外努力地学习功课,想要帮我家早点申冤。

直到,十七岁的少爷,被人带上了花船。

一切就都变了。

3

他看我的眼神变了。

没了当初的单纯的同情或怜惜。

他的眼中有了欲望,他看我和看花船里的那些姑娘,逐渐没了不同。

我为他研墨,他的眼神瞥过我葱白的指尖。

喉头滚动后一把拽过。

「阿念长大了,连指尖都这样招人了。」

我眼神慌乱地想挣扎,却被他拽着拉进了怀中。

「别怕,少爷是疼你的。」

「乖,别动,让少爷摸摸你。」

我不愿,我挣扎着想逃走。

我憧憬少爷,敬重他,将他看作是我未来的全部希望。

我不懂男女之事,可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,有什么一旦改变就回不去了。

他拽着我的衣襟,满目都是可怖的红。

见我死死按着不肯松手。

就叫了我的名字。

「阿念!」

他那时的声音极大,像是镇魂的钟声,将我死死地定在了原地。

林佑之平日里俊俏的面容,此刻因着欲望变得扭曲,像是一只要吞没我的怪兽。

他说:「阿念再动就不乖了,不乖少爷就不疼你了。」

「以后我入朝为官,还怎么帮阿念的爹爹平反啊,嗯?」

「乖一点,少爷学得很好,不会让阿念疼的。」

「阿念,我的好阿念。」

我苍白着脸,颤抖着被他抱起,喉咙里像是梗了一根鱼刺,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。

他抱着我大步地迈向床榻。

将我毫不怜惜地按在身下,疼痛,血液,扭曲充血的,近在咫尺丑陋的脸。

我没说话,又或许说了话。

可那又如何?

受害者无法自救,行凶者充耳不闻。

路过的下人匆匆而过,只剩下被迫害者,失语与堂前。

无权者,哑!

4

那时,我清楚地明白,风光朗月的少爷也不过是被欲望操纵的妖魔。

从前模糊的喜欢像是被一刀割断。

他从身后死死地抱住我,混乱的喘息带着黏腻的湿意。

「阿念,你的肌肤好滑,即便上好的绸缎也不及你半分。」

「肤如凝脂,犹如美玉,不知胜过多少美娇娘。」

「若阿念是女子,过了今日,我定然娶了阿念做姨娘,日日欢好,荣宠一生!」

他纵然只是哄我,纵然前提是我是个女子,他许我的,也不过是个姨娘。

从前我是少爷身边得宠的书童,虽是下人,人人看我还有三分敬重。

如今我自旁人身边走过,只能听见背后的嘲笑声。

「还当那李念是个什么有骨气的,也不过是个走后门的,我呸!真是脏了我的眼睛!」

「你们是没瞧见少爷如今对他的模样,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摔了。」

「那天白日我路过少爷的书房,光天化日哟,啧啧啧,那声音叫的,浪的比城西的灯柳巷子里的娘子还荡漾。」

他们骂我不知自爱,骂我比勾栏瓦舍的娼妓还会勾人。

好似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当年。

我站在假山之后,周身寒凉ṱůₒ,宛如置身于冰窖。

夫人的丫鬟传我,说老爷夫人要见我。

她走在前,脚步极快,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一般。

他们都默认了,是我不知廉耻勾引了自家少爷。

就连老爷夫人,也是这般想的。

进了门,一句话没问,就先叫了下人打了我二十板子。

我浑身是血的被按在地上,就连按着我的下人,看我的眼神里都是嫌恶。

老爷没要我的命。

当着众人呵斥我勾引少爷:「亏你爹当初还是个教书先生,竟教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儿子!」

我猛地抬头,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!

却听从前对我好言好语的夫人说了一句:「不过是个玩物,儿子喜欢就先留着,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,没几日就腻味了。」

「等他腻了,再把这脏东西发卖出去便是,省得脏了我们林家的院子。」

她劝过老爷,掀起眼皮看我,没说话就先皱起了眉头。

「少爷若是学业好,你就跟着好,学业若是落下,你仔细着你这一身贱皮子!」

5

我躺在地上,被人拖死狗一样拖回了房间。

林佑之一身酒气从花船回来时,我发着高热。

他满身躁动地将我按在身下。

带着酒气的嘴,肆无忌惮地落在我烧得通红的脸。

直到他扯开我破碎的衣物。

雪白的肌肤上满是青红紫色,衬着皲裂的血肉,模糊一片,狼狈不堪,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。

「阿念,你的伤......」

泪无声地从我眼角落下。

我是个没用的人,救不了我爹,阻止不了我娘,一个男子被人强迫着失了身子,就连别人侮辱我爹的清誉,也辨别不得。

如此没用,活着作甚?

不如归去......

可林佑之终究还对我割舍不得,连夜叫了大夫,保住了我这条贱命。

可现在想想,当初真该就这么去了的。

活到如今,更是狼狈不堪。

在林府,我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。

林佑之喜欢我......喜欢我的身体,喜欢我的样貌,喜欢我哄着他的乖顺性情,唯独......不喜欢我。

我也不敢叫他喜欢,我也只剩下我了。

6

十年寒窗苦,一朝天下知。

林佑之入京科考,别的举子带银钱,带下人,只有他,带上了我。

烛光下,他眼神露骨地掠过我光洁的背。

宛如饿狼地将我吞食入腹,声音热烈,那夜我的心也不平静。

三年来,我第一次如此热烈地回应了他。

他更疯了。

「阿念,等我当了官,你就给我当管家,白日里给我管家,夜里就来管你家少爷的床榻。」

我被他晃的头似乎都昏了,手死死地攥住被子。

声音颤着问他:「少爷当了官,还疼阿念吗?还会记得对阿念的承诺吗?」

剧烈的动作几乎让我以为自己是只风筝。

可当我想就这么飞走时,又被林佑之攥着手腕狠狠地拉了回来。

不得自由。

「疼的,我最疼阿念了。」

可男人的话不能信,床榻上的话更不能信。

他最终凶狠百倍地违背了对我的誓言。

......

我猛地从梦中惊醒,却只觉得身上有无边的酸楚。

略微低下头,就能看见自己雪白的肌肤上,斑斑点点,没有一块好肉。

我坐在床上发呆了好半晌,才自嘲一笑。

又做梦了。

是了,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。

而现在,我的床榻上昨夜才睡过另一个男子。

那是我的恩客。

7

刚入潇湘馆时,是半年前。

那天雨下得很大,我被两个下人拖着进了潇湘馆。

身后那人从马车上下来,打着竹伞,一身青衣身形挺拔,好似山间的苍竹。

可也只有外表像了。

我被他亲手灌了毒药,毒哑了嗓子。

「阿念的声音好听,只是可惜从今往后,床榻间也就只有我一个人听过了。」

我拽着他的裤腿,哭着求他。

「少爷,我不知做错了什么事,阿念什么都可以改的。」

他站得笔直,我跪在他的脚下。

光从他身后的大门照进来,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。

他看我许久,眼神里是不舍得,挣扎的,最后是下定决心的决绝。

他说:「阿念,改不了的。」

「你的出身改不了,性别也改不了,就连你我同床共枕的三年,也改不了。」

他伸手温柔地拂过我的眉眼,最后狠狠地薅住了我的头发,疼的我下意识发出闷哼声。

「吴尚书的小女正当年,那日游街,她把手帕丢给了我。隔日,吴尚书就宴请了高中的所有人,他在择婿。」

「殿试上,我被陛下指名去户部,而吴尚书就是户部尚书,我的升迁,调任,抑或是功绩,都被他拿捏在掌心。」

「阿念,我得娶妻,我得生子,我得从一个小商人的儿子变成权倾朝野的林大人!」

我定定地抬眼看他,眼中最后的火光骤然熄灭。

少年时,那个听闻我遭遇,悲痛不止的少爷,终于于高中之后彻底腐烂,成了只有野心的大人。

「我多喜欢你啊,我连上了花船,都要夜夜回来疼爱你。」

「可阿念,人的欲望不止情爱,我得不择手段地往上爬,直到顶峰!」

「而现在,我需要抹除一些不堪的过往。」

他的手强而有力地捏住我的下巴,苦涩的药汁被倒入口中,变成火辣的毒水烫过我的咽喉。

「今日之后,昨日种种阿念再也不能提及。」

「我本来杀了你一劳永逸,可我对你,是真的舍不得啊。」

「一双玉臂千人枕,一点朱唇万人尝,今日起就是你的后半生。」

「别怪我,要怪就怪你身分低微,还是个男子吧!」

我狼狈地趴在地上,痛苦地捂住嗓子,血从唇边浸了出来。

他就在一旁看着,目光冷得像是寒冷的坚冰。

「本来该把你的手指也撵断的,可想着,就算是妓子,也要有些活命的手段。」

「阿念,这是少爷对你的最后一丝怜惜了。」

8

当夜,他亲自卖我进了潇湘馆。

理由是:「家中下人意图勾引在先,我乃读书人,岂能如此不知廉耻!」

老鸨跟着附和几句,待他走后。

将半死不活的我拽开衣服验身,视线落在青紫的暧昧痕迹上时,嘲讽一笑。

「装得一副清高模样,私底下却连人家身子都睡熟了。」

「破了身子本该去一楼当下等妓人,伺候那些粗人,可我见你还有几分颜色......」

手被大力地抓起,指尖还带着早年学琵琶的细茧。

「培养培养没准可行。」

我光着身子,喉咙剧痛,难受羞耻的如同案板上的猪肉,被人待价而沽。

潇湘馆里的生活也不平静。

我逃了几次,被险些打断了腿。

「你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,你跑,能跑到哪里去?」

「妈妈我这么多年,手里过了多少人,你最好给我趁早认命,不然馆里死上几条人命,也是常事!」

馆里的男男女女冷眼旁观,满面讥讽,人人都对这事习以为常。

我被饿了几天,头眼昏花,几乎快要死了。

清晨客人都走了,绿枝就拿着馒头从窗外递给我。

见我不接,她叹息一声:「我知你命苦,这馆里的男男女女各有各的苦。」

「可你还年轻,只要活下去就总会有希望的。」

我僵硬地抬头看她,她朝我鼓励的点了点头。

是啊,死,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

纵然活得生不如死,可活着,总有机会替我爹翻案。

我伸手握住了馒头。

认命了。

9

我乖巧地学琵琶,跟着师傅学勾人的模样,学习如何当好一名小倌,去哄得恩客开心。

潇湘馆里的贵客太多了。

大臣,宠臣,公子,少爷,贵人多,馆里的美人也多。

于是潇湘馆里两月一次的花魁赛上,我第一次违背了老鸨的话。

脱了那身若隐若现的纱衣,学着林佑之的样子,穿上了白色绣着竹叶的书生袍,头上戴着绿枝帮我找到的白玉冠。

靡靡之色里,出了个清冷的俏郎君。

一身文雅的书生装扮,指下弹得却是塞北的硝杀之音。

满座皆惊!

......

二楼的雅间里,攥着酒杯的林佑之猛地起身,满眼都是震惊之色。

一旁邀请的同僚大笑:「林兄一向自持,怕是第一次来这烟花之地,吓到了。」

「不过这弹得到时不错,模样也俊俏,就是不知今夜花魁夜,会被哪位一掷千金春宵一刻。」

林佑之皱眉,口中喃喃:「春宵一刻?」

「潇湘馆的规矩,新来的美人都要参加两月一次的花魁夜露露脸,那个被客人打赏的最多,那个就是今夜的花魁。」

「所以这花魁夜,也叫开苞夜,至于谁能雀屏中选,那自然要看兜里的真金白银了。」

那人暧昧一笑,却见对面的林佑之面色古怪。

只当是他烟花柳巷来得少,不自在。

「林兄若喜欢,不妨也跟着玩上两把,若是没选上,这银子是会原路退回的。」

旁边那个哎了一声,笑道:「林兄刚和吴大人的千金新婚,今日能来都属不易了。」

不知情的那人连忙致歉,可林佑之的眼却直直地盯在大厅里的那人身上。

虽然早就知道,他入了潇湘馆绝不可能干净得出来。

可此时见了别的男人赤裸裸地看他时,却心口痛的犹如被烤在了火上。

他们自幼就在一块,阿念那般爱自己,还曾拽着自己苦苦哀求。

可自己却为了向上爬,不得不放弃他。

分开这半年,每时每刻都觉得他似乎还在身边。

可为了权势,他只能装作和吴燕儿情深似海。

如今官职稳固,陛下也对他颇为赞赏,他心里的念头就变了。

权势和爱欲。

他都想要!

在同僚的惊色中,他抬手叫了龟公。

「我要买他今夜。」

「不,不止今夜,从今往后他都被我包下了!」

龟公先是一愣,随后面色有些难看地道:

「可念郎......已经被人赎了身。」

一向自持冷静的林佑之猛地站起,一把拽上了龟公的领子。

「你说什么?」

「就......就一盏茶的工夫,此时人......已经被顾小侯爷带走了。」

林佑之只觉得身子一晃,一股火瞬间蹿上头顶,随着踉跄的动作喷出一口血来。

「被......被赎走了?」

10

马车摇晃着往前行进着,我一身白衣坐在其中,怀里还抱着那把琵琶。

外面的顾君川混不吝地骑着高头大马,挺胸抬头,身上还系了一朵大婚用的大红花。

四处拱手,旁边还有他的小厮跟着一把一把地撒喜钱。

有认识的公子调笑:「还是顾小侯爷风流,就连娶个花魁娘子也这般明目张胆。」

这年月好男风本就上不得台面,更何况是高门大户。

可偏偏顾君川自幼胆大妄为,竟然真的拱手谢道:「花魁娘子常见,花魁郎君可不常见,改日来我院里,叫你们好好见见嫂嫂。」

他笑得肆意妄为,却让满大街的人都愣住了。

「顾小侯爷当真是天大的胆子,只怕这次,要被顾侯爷打断腿了。」

「顾小侯爷一向风流,也不知这次的得美成什么勾人的样子。」

「说不准不是模样,而是床榻之间的......嘿嘿嘿。」

我听着马车外面的污言秽语,只觉得前路灰暗见不得光。

「李念!」

快要走出烟花巷时,远远地我听到了有人喊我的名字,我掀起帘子朝后望了一眼。

林佑之跑的发髻都松了,见我看他,眼里冒出了光。

我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,就伸手撂下了帘子。

顾君川蹙眉,骑着马走到了马车窗边。

声音平淡地问了一句:「从前的恩客?」

我深吸了一口气,应了一声。

嗯,从前的恩客。

人与人相遇是有意义的,有的是恩赐,有的是教训。

林佑之,是个天大的教训。

隔着帘子,顾君川见我点头,带着嘲讽地轻笑了一声。

「瞧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。」

11

顾君川没把我带回侯府,而是在外买了个院子,将我安置下来。

那院子不算太大,又不算太小,只是看着有些像我曾经的家,让人看着有几分难过。

顾君川将我留在小院,连个看着我的人都没有,就这么回了顾家。

当真是一点也不怕我跑了。

可我没跑。

跑了,又能去哪里呢?

还不是无家可归,无处可去,也无人可依。

曾经的执念,是想林佑之当官能为我爹翻案,如今不作数了。

现在虽然成了顾君川的......大概算是外室吧。

侯爵之子为一平民翻案,本来是不难的。

可顾君川是京里有名的浪荡子,父亲不疼,后母不爱,正日没个正事,只知道游手好闲,烟花柳巷。

也是没了指望。

我咬了咬唇,想起了这么多年陪林佑之读的书。

既然靠人不行,那不如靠己。

脑中升起了一个不靠谱的念头,若我......也去科举......

指尖被我攥的发白,妓子无有户籍不能科考,可我被顾君川赎了身。

我的卖身契就在他手里,只要他帮我恢复户籍,让我成了正义的百姓。

说不准......是可行的!

可林佑之不会愿意的,我也未必能考得上。

还有摆在最面前的,顾君川是否愿意放我自由身。

我咬了咬牙。

想到上次花魁夜之前,那人砸了千金,让老鸨交出藏了几个月的宝贝。

我抱着琵琶出现,却差点因为哑巴送了命。

又想起床榻间,他不干不净的孟浪之语,我只恨不能把他也毒成个哑巴。

可浪荡子也有浪荡子的好处,左不过......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。

12

我备了纱衣和药膏,还热了酒,在外面酒楼里点了菜。

准备色诱顾君川,好骗他给我恢复户籍。

谁想到消息是递了,他也来了。

却是夜半,被三五个下人给抬来的。

我脸都黑了。

只能忙前忙后地跟着伺候他,想着殷勤些,换他些许的『宠爱』。

他趴在床榻上,瞧了眼桌上的酒菜。

戏谑道:「我家娘子当真贤惠,只可惜为夫我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,只好委屈娘子忍上一忍了。」

我没说话,只是红着脸默不作声地拿着帕子,按上了他背后的伤。

「嗷!李念你!」

他猛地回头怒目而视。

却见我惨白着脸,垂着眸子满眼心疼地落在他的伤处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,最后睫毛微颤,眼尾通红的落下泪来。

怒骂的声音还没开口,就戛然而止。

他没再出声,只是愣了下神,随后安静地趴回到了原位。

许久,才开口:「伤是我爹打的,打了这么多年,他有分寸,死不了。」

话说得像是在宽慰我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「我娘走后,我爹再也没对我笑过,最多一天我被打了四次。我常想,从小到大我爹没把我打死,还真是算我命大。」

他语气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
背上的伤,却一片压着一片,旧的未好,新的又添。

冰凉的指尖落在上头,大概是有些痒,顾君川不老实地动了下。

「你别哭。」

「......」

他自嘲一笑,又补了一句:「还是娶了媳妇好,许久没人为我掉眼泪了。」

我看着他圆润的后脑勺,发丝硬挺挺的,看着就是个倔脾气。

突然不知怎的,明明身份天差地别,我却想到了那年的自己。

指尖落在他还算好的腰上,笔画轻点,落下了一个字。

【疼?】

面前的人身子一僵。

肩头轻轻地颤着,过了许久,才有一声沙哑的声音回我。

「疼的。」

13

那夜过后,顾君川给我一沓子银票,粗看能有几万两。

他说:「不管你是为何哄我,也不管你从前如何,你既然和我在一起,我就愿意和你过日子。」

「李念,别让我失望。」

我看了他几眼,伸手利索地接过了银钱。

有些财迷的伸手就点,顾君川却笑了。

「小财迷。」

我没理他。

然后,当天晚上,我就丢下他,光明正大地去了潇湘馆。

「你说什么?你要给绿枝赎身?」

老鸨的声音极大,一楼的客人和姑娘小倌都看了过来。

我再次点了头。

「你被小侯爷赎了身,他还为了护住你被顾侯爷打得半死,你不知珍惜也就算了,怎么还要为别的女子赎身?」

我微微睁大眼睛,从老鸨的话里提取了关键词。

也在绿枝的口里,得知了顾君川回家后的事。

顾君川即便再浪荡,也是顾家的男丁,男子浪荡还能日后说上一句年少不懂事。

他日有了成就,一句浪子回头也就过去了。

可顾君川这次闹得太大,玩男人这种不光彩的事,私下来说还好,可他却非要拿到台面上来。

还自己亲口承认什么『嫂子』,戴上了红花,这样一闹,婚事怕是彻底没了。

京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,都不会把女儿嫁到顾家守活寡。

所以当晚,顾君川一进门,就被顾侯爷堵在了前厅。

大喝一声:「你还有脸回来!顾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!」

刚才心情还好,此刻却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,顾君川瞥了一眼旁边的后母。

冷哼一声,就反刺了一句:「顾家哪还有脸轮到我丢,有爹和这位不是早就没了?」

顾君川的母亲是正室,可孕中怀着孩子时。

他母亲的亲妹妹,也就是如今的顾侯夫人,却上了姐夫的床榻。

他母亲生产之时有人故意告诉,险些一尸两命。

顾侯夫人陈氏脸色一白。

就见顾侯爷一掌拍上桌子就站了起来。

「我怎么生出你这种逆子!」

顾君川反唇相讥:「我怎么会有你这种爹!」

顾侯爷当机立断地动了家法,听说打的棍子都断了,顾君川都没服软。

绿枝笑着看了我一眼:「你是个有福气的。」

我垂下眸子,没应这句。

14

绿枝在内室收拾包裹,我就坐在二楼的走廊上客人的座位上等她。

随意地往楼下看了一眼,却一低头,就看见了林佑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。

他面露惊喜,三两步走到了我的面前。

声音颤抖地喊我名字:「阿念,我找了你好久。」

他似乎在等我痛哭流涕,等我拉着他哭诉委屈,或是因为爱他,一切都能当作没发生过。

可我不是,也不爱他。

所以他想要的回应我都没有。

我只是平静地看他,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他的脸色一变再变,最后他抓住我的肩膀,语气像是威胁又像是『告诫』。

「阿念,你以为只有我是这样吗?任何一个男人碰到权势都会这样,包括你,也包括那个顾小侯爷。」

「阿念你是个男人,既不能给我助力,也不能为我生下子嗣,顾家不会容忍你在顾君川的身边的。」

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这么多年的情分,可我还是选择舍弃你。」

「他和你又认识了几天,难道还能比我对你更好?」

「阿念,只有我才是对你最好的,我不会嫌弃你。回来吧,我们可以回到从前,就像一切都未发生过。」

将自己的下作归结于整个群体,打压,侮辱,最后看似宽容得让你回来。

林佑之怎么......比从前还要恶心了。

我抿了抿唇,有些想骂人。

却在下一瞬间,只感觉眼前一花。

林佑之就被飞来一脚,从二楼砸断围栏,摔到了一楼的大厅。

稀里哗啦地,砸碎了一的东西,哀号着起不来身。

顾君川嚣张又嫌恶的声音,懒散地在二楼响起。

「撬我的墙角,你算个什么东西?」

15

顾君川居高临下地骂完人,转瞬就冷眼看我,声音带着怒气。

「老子早上才跟你说好好过日子,晚上你就给我来潇湘馆,有人和我说,我还不信。」

「李念,你还真是给老子长脸,啊?」

长长的睫毛眨了眨,我倒是没觉得怕。

伸手在面前比比画画了半天,顾小侯爷不耐烦了。

「看不懂!」

我抿着唇,第一次觉得哑巴了很不方便。

尤其是和急性子的人沟通,当真是麻烦极了。

「阿念的意思是......小侯爷踹人的样子,勇武极了。」

绿枝和我认识的时间长些,倒是把我的意思理解得差不多。

顾君川闻言,冷哼一声,眉毛挑起看我。

「你还算有些眼色。」

眼神掠过绿枝手上的包裹,我从怀里掏出银票拍在了桌面上。

一旁看眼色的龟公小心翼翼地上前,路过顾君川还缩了两下,生怕步了林佑之的后尘。

顾君川看了,没说话。

我走过去,将手塞进了他的掌心。

晃,晃了又晃。

他终于动了,面色嫌弃地将我的手牵住,带着我光明正大地往门口走。

路过一楼被扶着坐起来的林佑之,顾君川停住,看他。

林佑之被吓了一跳,以为他又要动手。

「还以为状元郎是个什么人物,不过如此。」

「再来骚扰我娘子,我就登门拜访吴尚书,当着他面打断你的狗腿!」

林佑之瑟缩了下,咬着牙的没敢反驳。

我松开了顾君川的手,朝林佑之比画了一个动作。

那是少时,他进书院读书,而我只能待在外间门口。

他就想了这个动作。

「是什么意思」

「叫你等我的意思。」

他出门和同窗出游,他说给我回来带糕点,他想偷偷给我买书笔时,都会这样告诉我。

我就会悄悄期待,等他回来。

直到他上了花船,我们的关系变了,这个游戏就彻底地变了味道。

而现在,我当着顾君川的面,给他打了这个暗号。

看到他突然亮起的眼睛,我重新将手塞回了顾君川的掌心。

林佑之,等我亲自来杀你!

16

绿枝在附近买了个不大的院子,前面是铺面,后面是卧房。

开了早间的食肆,卖馄饨。

看着不大的铺面,她却笑得眼里浸出泪来。

「那年家乡闹了灾荒,人人食不果腹,好多人要买我,我爹娘饿着肚子都给拒了。」

「我都愿意了,可我爹说日子总会过去的。到时候就盘个铺面,我娘当掌柜的,我来包馄饨,他来跑腿。」

「说一家三口,没了谁都不行。可疫情起了,只剩我还有一口气,也还是被人卖到了潇湘馆,什么都没改变。」

我说不出安慰的话,只好就这热泪,狼吞虎咽地吞了一碗馄饨。

自从给绿枝赎身后,顾君川仿佛真的和我过起了日子。

他不回顾家,也不再去外面游荡,整日的赖在家里,还总口中喊着无聊。

我无声地叹了口气,将书铺买错了的兵书塞进他的怀里。

他脸都是臭的。

「没个人说话也就算了,我平日看的都是话本,这晦涩难懂的东西谁要看啊?」

他抬眼,我就看他。

看着看着他就认命地叹了气。

「看看看!我看行了吧!」

耳畔终于清静了。

我也奇怪为何顾君川突然改了性子。

他ƭũ⁾从前最是爱花天酒地的,难道真的有人一朝腐烂,又有人一朝变好?

我不懂。

坐回到书桌前,拿起了久违的笔墨纸砚,学着曾经只在门外听的课。

渐渐地,心思沉入进去,渐入佳境。

17

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大半年。

林佑之在我的生活里像是从未存在,顾君川也只有偶尔回家。

见我日日读书到深夜,顾君川只当我喜欢,绿枝却渐渐看出端倪。

「阿念,你......是如何打算的?」

我垂下眸子,从怀里掏出银制外壳的小本子,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笔管。

也是银做的,上面打开能拿出一支小笔,下面的打开则是墨汁,本子则是可以随意更换内芯,很是方便。

顾君川话多得很,看我回应比画太累,特意找人做的。

【我想参加科举。】

字刚写完,就被绿枝一把按住了手。

「阿念,你我一同从潇湘馆里出来,你虽没待多久,但你的遭遇,你应该不比别人知道男人的喜爱不可信。」

「顾小侯爷待你好,他哄着你,任你读书不作阻拦,但这和同意你科举是两回事!」

「我知道你想给你爹翻案,但这太难了,即便是顾小侯爷,他......也是不行的,何况是我们。」

「阿念,好好过日子不好吗?」

我知道绿枝不是想阻止我,而是关心我。

她太知道这事会有多难,可却还是对我直言不讳。

我懂她的心思,可我......还是想试试。

案子,我想自己翻,仇,我也想自己报。

林佑之对我的唯一教诲,就是做人只能靠自己!

【顾君川,你能放我......自由身?】

白纸黑字写在本子上,清清楚楚地摆在顾君川面前。

他先是一愣,随后气上心头。

「我对你还不够好?我都没嫌弃你不会说话,你还想丢下我离开?」

「李念,我告诉你没门!」

我抿了抿唇,只觉得自己从前想法太过天真。

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一点点的润湿他的唇缝,一如每晚他如狼似虎的索取。

当着他的面,我缓慢压低身子,仰视地挑起眉眼看他。

他呼吸越来越急,最后面色隐忍的伸手掐住了我的下巴,翻身将我吃干抹净。

最后还要啃着我脖子的宣示主权。

「别以为色诱我,我就会放你走!」

「我买了你,你就这辈子都是我的人,我媳妇!」

「就连我死了,ṱû₍碑上都要把你名字刻上,跑?做梦!」

我失望地垂下眼。

看来......色诱也是不行的。

18

我还没想到好的办法,西北出了战事,顾侯爷要带兵出征。

临走前,顾君川回了一趟顾家。

挨了一顿打。

回来后,神色萎靡三天都没说话。

第四天,他拉着我,塞给我一沓子银票,还有两张单薄的户籍文书。

一张是县衙开的户籍证明,一张是作废了的卖身契。

「我爹年纪大了,上次回去,连打我都没了从前的力气。」

「虽然他人品着实不怎么样,辜负了我娘,也没当个好爹教育好我,可我从小到大,还是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,多夸夸我。」

他吊儿郎当地坐在桌面上,神色落寞地看着窗外落下的日头,屁股底下就是我还没看完的书。

「侯府太大了,大到无论我躲到哪里,都没人肯来找我,只有我娘,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,哪里都找得到我。」

「可后来,我娘藏起来了,我却没找到她。」

「我以前总觉得会恨我爹一辈子......李念,我可能要食言了。」

「我不能丢下他,好好跟你过日子了。」

我攥紧了手中不算厚的文书,明明得偿所愿,心却像是空了一大块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。

最后,我只在本子上颤抖着写了四个字。

【一路顺风。】

他看了又看,最终笑道:「本来不想放你走的,现在只能让你得偿所愿了。」

我咬着唇,勉强地勾出一个微笑。

只要都活着,人生何处不相逢。

顾君川,一路顺风!

19

顾君川跟着顾侯爷参军走了,也有一年半了。

他没给我写过书信。

我也没写。

绿枝说:「顾小侯爷是个秒人,从前在馆里,每日都来,却叫了人只喝酒。」

我有些错愕。

不是说......风流成性?

「那自然是传出去给顾侯爷听得,他那个继母不是个好相与的,你以为父子不和是哪个传出来的?」

「这没有知情的,谁会知晓得那么详细?」

「再说,小侯爷可是比你还小一岁呢,那话五六年前就传出来了,十二三岁能做什么?」

我一愣,那一年半之前,他不是才十八?

心思乱了一瞬,让我连往日沉迷的书册都看不下去。

满脑子都是顾君川。

恍惚的我眼睛都花了,我朝着门口赌气地瞪了一眼,揉了揉眼睛。

再看......人还是在哪,我突然就愣住了。

他长大了不少,周身都是赶路颠簸的风尘。

「李念,我回来了。」

他站在门口,腰上还系着白色的腰带,我心头一紧,被他死死地镶嵌进了怀中。

滚烫的泪浸透了我的衣领,我只能拍了拍他的背,ťù⁻无声地安慰他。

西北这两年战事不停,前几日战事吃紧,顾侯爷......中了埋伏,战死身亡。

顾君川当时正在带兵抵抗另一股敌军,没人敢告诉他顾侯爷身死的消息。

等他知道,已经是战胜的三天后。

他强忍悲痛,带着士兵收拾残局,然后为父亲收殓遗体。

这次,他是亲自带兵送顾侯爷的遗体回家的。

送葬完毕,顾家终于安静了。

顾家有两子,顾君川和他继母所出的弟弟,不通武义,才十三岁还在读书。

顾侯爷身死,顾家没了顶梁柱,顾君川就只能扛起大旗。

20

我坐在他身前,任由他从背后抱着我,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。

「我爹见我跟着去了,第一次没有骂我,而是眼怀欣慰地看我,和手下的将士说我是他的长子。」

「不服我的人很多,我就把他们都打到服气,我爹见了,更开心了。」

「他教我看沙盘,说我聪慧一点就透,和他当年一模一样......我才不信,我一定比他聪明多了。」

「我前后领兵十几次,没一次输的,人人都跟他夸我,说虎父无犬子,他笑的嘴都合不上,一连喝了几大碗酒。」

说着说着,他就把脸埋在了我的身后。

声音颤抖,连嗓子都是沙哑的。

「他不是个好人,也不是个好爹,可他是个好将军,就连临死都要再帮我拖延半刻。」

心有些沉。

眼睛也有些酸涩。

「李念,顾家没了主心骨,我弟弟还小,他们想让我娶亲生个继承人。」

「可我......还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。」

「平平淡淡,柴米油盐。」

可他还是走了,边关战事吃紧,顾君川继承了他父亲的官职。

临走前,他留下字条。

「别等我了,好好生活。」

他总否认他和顾侯爷的相似,仿佛这样,就能剥离血缘。

可他嘴硬的样子,分明和他父亲一模一样。

明明......

想让我等他,却说着相反的话。

我第一次给他去了信件。

只有四个字。

【等你回家。】

21

隔年科考,我下了场。

三年一次科考,我从顾君川离开时开始。

二十几岁去和一群孩子考童生,我原本过了童生的,可后来成了奴仆,身份就没了。

本朝没有商人弟子不能科考,也没有奴仆脱了奴籍不能科考,一切都以户籍为准。

乡试会试间隔三年,一个春季,一个秋季,时间虽赶了些,却也没有那么紧张。

一个解元,一个会员,都是一甲第一名。

收到通报那日,绿枝比我还要高兴。

「阿念!殿试你若能得状元,就是三元及第!」

我表面冷静点头,内里高兴的手都在抖。

爹娘,我做到了!

可,林佑之也收到了消息。

隔天我一推开门,就看到了他的嘴脸。

想关门,被他伸手按住:「阿念,许久未见,你就不想听听我给你带来的好消息?」

他向前一步,和我近在咫尺,眼神里带着诡异又兴奋的光。

像是游荡在你身后草丛里的毒舌,悄悄潜伏,随时都会给你致命一击。

「想不到夜夜都和我同床共枕的,竟也是个状元之才?」

「可惜,阿念在潇湘馆的风姿,还有顾君川当时大张旗鼓,招摇过市,你以为是疼爱,现在看来反倒是害了你。」

「朝堂上的大人们都说,一个妓子小倌,也想科举入仕,岂不脏了科举一途,侮辱了天下学子。」

「阿念,你的科举梦只能走到这里了,还是乖乖放弃,重新随我做书童吧。」

我面色平静,心中未曾升起一丝波澜。

当初我想走科举路,我就想过会有这一天。

他不老实的爪子,暧昧又恶心地抚过我的侧脸。

「吴燕儿已经为我生下一子,这次,我让你做管家,管我的家,好不好?」

他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。

我一脚将人踢出去,临要关门,却听他说了一句:「你以为顾君川会回来帮你?阿念,死心吧,顾君川回不来了。」

我抬眼,眼神死死地看着他。

他却笑了:「你努力科举想给你爹平反,可我说了那么多,你却毫不在意。」

「现在听到顾君川,就立马紧张起来,阿念,我绝不允许你对别人动情!」

有病!

我重重地关上了门,心却还是无法平静。

有些失神地想着,顾君川一定会回来的。

他答应我的。

22

殿试还有半个月,可风言风语却在京中传了个遍。

「妓子入朝为官,可笑至极!」

「污秽不堪之物,也不怕脏了仕途一路!」

「这样的人要是能做官,我感觉我也行。」

「你个倒夜香的还想当官,作梦去吧!」

甚至还有人编了儿歌,流放到市井,教了那些孩子学唱。

「白日读书状元郎,夜夜床榻做新娘!」

绿枝每次听到,都要气地抄起擀面杖冲出去和他们理论。

连带着我的住址和她的店面都被公开。

「林佑之那个王八蛋!」

我垂眸推开大门,刚想出门去买菜,却被对门的小子往身上丢了块石子。

我抬眼看他,他就吐着舌头,慌乱地逃走。

绿枝气得眼睛都红了。

「他们......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你?明明做错事的是别人,你是受害者啊!」

我把门又合上了,定了定神,掏出了怀中的本子。

笔迹沉稳。

【林佑之以为风言风语,就能轻易将我摧毁,让我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】

【可他该知道的,我本就自深渊中走出。】

【他的把戏,他的手段,我幼年就见过千次万次。】

【曾经的我没有惧怕,现在的我也不会退缩,最多,也就是一无所有重新来过。】

绿枝泣不成声地看着我,泪落在了纸面上的最后一句。

【你说过,只要活着,总会有希望的。】

【这句话,我一直都记得。】

我不再害怕,也不再想一死了之。

死不如活着可怕,那我就活着,每一天都仔仔细细地活着!

直到有一天我大权在握,掌握话语权!

不再成为权势之下的失声者。

23

离殿试还有三天。

声浪愈演愈烈。

想看我笑话的人众多,可我却浇花,品茶。

殿试前一天,我恭恭敬敬地给爹娘的牌位上了香。

焚香沐浴后,我坐在书桌前给顾君川写了封信。

【一念郎君当年救我出水火,二念郎君对我真情相待,往日种种,李念感激在怀。】

【只可惜,今日一别不知何日相见,还望郎君日日康健,早日平安归来。】

我把信封好,让绿枝帮我寄出去。

最后看了一眼室内陈设,心中平静。

可我知道,这次殿试,我能不能回来,还要看陛下如何看我的曾经。

陛下大度,我就能活着回来。

陛下介怀,我可能身死,可能流放,可能......被一气之下贬回妓子。

可我不想告诉顾君川,也不想他在战场为我分忧。

路是我自己选的,落子无悔。

殿试上,陛下高坐。

我随众人落座,笔墨纸砚一一俱全。

我心中稍微安定,沉下心思将全部心神落在考卷之上。

时间转瞬即逝,考卷被收上去,考官再底下阅卷,偶尔有好文章才会拿到陛下面前。

我垂着头,安静地站在原地。

「李念何在?」

大殿之上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。

刀锋一般的话,不断地从各位大人的嘴里说出。

「你既曾为妓子,为何还敢前来科考,难道不知自己污秽?」

我看向说话那人,面色平静,那人反倒皱眉。

还要再说,陛下开了口。

「因你身份,殿试将你革除,解元会员也从今日就此作废,李念,你可甘愿?」

「给他纸笔,让他说话。」

我支起笔写了八个字。

【若因前尘往事,我认。】

陛下拿着那张纸,眉眼却带了三分笑意。

刚要说什么,就听有太监传话。

「西北大捷,镇远大将军回朝了!」

陛下猛地站起,满脸喜色:「快宣!」

24

我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殿门,直到看着那人一身铠甲地出现在视野里。

殿试这天,文武百官,学子众多,可那么多人里,我却只能听见顾君川的铠甲摩擦声。

声声入耳,仿佛此间只我二人。

「顾将军立了大功,不知想求什么赏赐?朕今日高兴,都允你!」

顾君川看向我,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他抱拳跪地。

「臣想求一个公平。」

皇帝微愣:「什么公平?」

「科举一途最讲公平,无论身份为何?年龄为何?相貌如何?出生如何?科举面前,众人平等。」

「科举创立之初,乃是为了选拔人才,既是为了人才,难道还要刨除门第身分?」

「前尘过往,已是昨日种种,陛下臣愿用陛下恩赏,换今日一个公平!」

一年不见,顾君川沉稳不少。

殿内的老大人们迂腐,高喊着:「陛下,不可,不可啊!」

陛下沉思片刻,问了我一句:「六部之内,若让你选,你想何处为官?」

我提笔写下一字。

【刑。】

「为何?」

【法无须多言!】

陛下大悦。

「好!今日朕就钦点李念为状元,三元及第,择日起,入刑部为官。」

我眼睛一亮,跪地谢恩。

消息像是飞一样传遍整个京都。

「李念那妓子成了状元郎,三元及第!」

25

三日后,我一身大红官袍打马游街。

人人惊惧羡慕,却再也没人敢来拿石子打我。

绿枝早早地关了铺面,要了上好的席面,三人举杯痛饮。

绿枝举杯,泪流满面:「我当初就说你是个有福气的。」

我带着三分醉意,指尖蘸着酒在桌面写道:【多谢阿姐。】

她先是愣住,随后抱着酒坛失声痛哭。

顾君川这个原本的浪荡子,坚毅沉稳了,俊秀的脸也被西北的风吹得粗糙了。

我伸手摸上了他的脸,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了袖口,最Ṫü⁷后和他十指紧扣。

入内室,着红袍,床榻前的鞋靴交叠。

顾君川突然笑了。

「我收到信件连忙打马入京,生怕迟了片刻,那群豺狼就会把你吞吃入腹。」

「可看到才知道,我的娘子早就不是当初任人欺凌的Ŧú⁾小可怜。」

没了纸笔,温热的指尖就落在他的心口,一字一句地写下:

【顾君川,我也想和你好好过日子。】

最后一字落下时,指尖被他攥住吻了一口。

「那今日,就当是你我的大婚!」

「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。」

26

我从刑部的主簿到刑部侍郎用了五年。

我杀林佑之只用了三天。

顾君川想插手,被我阻止了。

我爹的案子,我是第二年翻的。

连带着我娘的坟墓,和我爹迁在了一起,十几年了,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再相见。

案是亲手翻的,仇也该亲手报才是。

林佑之贪污受贿,数额巨大,连带着林家也跟着抄了家。

我一身官袍站在林家大门口,亲眼看着林佑之被拖着进了囚笼。

他的孩子,妻子,父亲,母亲,家仆。

许多熟人,也有许多生面孔。

可如今我站在这,我认识他们,他们不认识我。

曾经的老爷夫人视我如蝼蚁,如今却跪在我面前求我开恩。

可惜法不容情。

我和他们也没有情。

当晚, 林佑之的证据确凿, 他却不肯认罪。

我知道他想见我。

这五年我们见过许多次,

可他念着我, 我却想他死!

「曾经你我二人日夜相伴, 耳鬓厮磨,阿念,如今你怎么就成了人人惧怕的玉面判官了呢?」

我坐在官位上,任由他言语讥讽。

这么多年, 拜他所赐。

许多犯人都会拿此事来辱骂我,好让他们死前痛快一回。

「你的顾将军知道吗?知道你曾经在我身下伏低做小, 娇柔谄媚, 比那些女子还浪荡?」

见我平静,他就成了疯狗。

「李念!你的顾将军知道我睡了你整整三年吗?」

「哈哈哈哈哈, 我睡了玉面判官三年, 就连他的嗓子也是我毒哑的,我还把他卖进了潇湘馆当妓子!」

他好像疯了。

看病情不像是现在疯的。

我轻咳两声, 声音沙哑却缓慢地开口:「林佑之, 身为官员受贿行贿证据确凿, 判斩立决。」

「奏折明日就会送到陛下手中,林佑之你活不过第三天的午后了。」

「到时我会亲自观礼, 送你一程, 顺便看看你的心肝脾胃可是用墨染成的。」

「你的嗓子......」

顾君川如今常在京中, 便四处拜访名医,只为了治好我的嗓子。

前年过年,有一个神医路过京城,被顾君川差点绑了。

养了一年多, 终于能发出人的声音了。

我没再搭理他,随手丢下一个刑签。

「林大人好不容易来一回, 诸位, 且好生伺候着吧。」

班头抱拳:「是,大人!」

刑部, 掌刑法。

三十六道酷刑,乃是看家的手段,全部受遍,还能活着被带上刑场。

林佑之,且好好受着吧。

三日后,我一袭官袍,光明正大地站在人群里。

眼睁睁地看着林佑之人头落地。

临死前,他口型蠕动, 朝我说了句:「阿念,对不起。」

这个纠缠了我前半生的人, 终于在这一刻, 从我的世界消散。

多年夙愿,终究实现。

我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。

突然有些想顾君川了。

我转身,沿着街道一点点往家里走, 脚步越走越急, 越走越快,最后在无人的街尾和人撞了满怀。

那人笑着逗我:「初次见面我踹了你一脚,后来每每想来总是后悔。」

「现在这一脚, 能不能算是我还你的?」

我笑着,被他拉着十指相扣。

两道身影并肩而行,走向那宏大美好的未来。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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