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主角》大结局了。
这部今年以来创造了最多话题的国产剧，看到后面，有人说太虐了，有人说这才是现实。
但 Sir 觉得，我们今天看剧是否太在意角色的 HE 或 BE 了？
大家好像已经习惯了，不能有刀片，不能让观众难受一点，要不然就是 " 生活那么苦只想看剧找点糖 "。
所以你才会看到热搜上这样的回应——
今天或许有点太过于顺从 " 趋利避害 " 的本性了。
想象那些今天被封神的国产剧。
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难道不悲怆吗？《福贵》不就从头苦到尾？《红楼梦》是不是应该把宝玉黛玉改成 HE 呢？
好像已经忘记了，比起硬凑的圆满，影视剧更重要的是让人去体验。
体验喜剧当然会笑。
体验悲剧呢？
它给你了一种机会，可以得到一些 " 多么痛的领悟 "，却不必在现实中去承受那份痛苦。
今天 Sir 想要回顾《主角》里的细节。
酸甜苦辣，不重要，那滋味够真切就行。
01
戏如人生
女主忆秦娥几大人生节点，和她唱的戏高度一致。
开蒙舞台《打焦赞》。
讲的是烧火丫头杨排风，打败了瞧不起她的武将孟良和焦赞，后领兵出征、破敌。
彼时的易青娥也是一个在伙房打杂的烧火丫头，被剧团的人排挤。
这样的环境下，她背着大家仍坚持练功学戏。
后来在向阳公社登台，惊艳全场。
二公《杨门女将》。
全本戏为 8 折，其中前两折为《寿堂》《灵堂》，讲的是穆桂英上战场前，刚刚经历了亲人离世。
她带着悲愤与伤痛，领兵上阵杀敌。
而易青娥在正式登台演穆桂英的前一天，师傅苟存忠死在了台上。
她继承苟师遗志，将穆桂英唱响秦川，开始独挑大梁。
第三部是《游西湖》。
一个爱情悲剧，对应了忆秦娥以失落告终的初恋。
她将自己的感情焚烧，献祭给了戏与角色，吹出破纪录的第 82 口长火。
也终于悟得何谓 " 戏我合一 "，成为台上真正的 " 角儿 "。
第四部《狐仙劫》，是秦八娃亲自为她独家创作的剧本。
这本戏基本就是忆秦娥的半生写照——
从深山里来，单纯、执拗、不懂人情世故。
一朝入世，万人追捧，却在成功路上越走越孤独，直到失去所有。
台上翩若惊鸿，台下一地鸡毛：孩子生病，婚姻不睦，秦腔式微 ……
这一生，是来渡劫的。
02
样板戏
在秦腔老戏复出之前，《主角》总共唱了 3 本样板戏。
第一本，《向阳红》。
原本的台柱子花彩香，被谣言影响无法上场。
一直唱 B 角的米兰，第一次唱上了主角。
第二本，《红灯记》。
两位演员都想唱女主 " 李铁梅 "。
无奈岁月不饶人，花彩香面对比自己年轻的米兰，实在叫不出口 " 奶奶 "。
于是最终妥协，主动让位。
比起角色，她更想成全舞台，成全 " 戏 "。
第三本，《洪湖赤卫队》。
此时花彩香已经怀孕，身陷人生危机。
而米兰，也名正言顺地当上了主角。
两个闺蜜，你方唱罢我登场，就看谁熬走谁。
没想到最后忆秦娥一出，他俩同时都靠边站了。
这才是——
有时候打败你的根本不是对手，而是时代。
03
唱词暗示命运
刘红兵曾给公园的老汉们唱过一段《教学》。
这是秦腔中的经典丑角折子戏，他唱的前半段几乎就是彼时的自己——
他是高干子弟，父辈身居公职、家境显赫，早年衣食无忧、人脉遍地，出门总有人巴结。
日子过得相当滋润。
刘红兵没想到的是，自己人生的下半场，竟比没唱出口的后半段还要惨：
当初乡绅争着攀，家父离世人情翻。
终日贪玩不读书，吃喝嫖赌家产败完。
万般无奈，只能下乡教书糊口混日子。
40 集往后，刘红兵家道中落，父亲瘫痪失能。
昔日攀附他的亲友纷纷避嫌，从前捧着他的人转头冷眼算计，最终被迫下岗。
偏偏这时儿子查出先天性心脏病。
刘红兵为了糊口，没日没夜跑出租，还铤而走险倒卖磁带，结果发生了意外。
楚嘉禾小时候第一次在《洪湖赤卫队》中登台，是唯一有唱词的小演员。
仔细听，这段戏其实也预示了她未来，无奈去夜总会命运——
手拿碟儿敲呀么敲起来
小曲好唱口难开
声声唱不尽人间的苦
先生 老总 听心怀
老戏平反后，古存孝归来。
他走进剧团大院时，苟师正在门房里听《周仁回府》的《哭墓》一折。
这段戏唱的是周仁与妻子阴阳两隔。
早年古苟二人，是舞台上最默契的生与旦，常常饰演一对 " 夫妻 "。
而古存孝 " 回府 "，也暗示了后几集他将与苟存忠 " 阴阳两隔 " 的结局。
苟师死后，几位老艺人也相继离开了剧团。
路过门房时，他们对着苟师空荡荡的床帐，痛心唱到——
李兰英禀忠烈
人神共鉴
04
布景
剧中早期的秦腔舞台幻灯，是美术组自己画的。
70、80 年代条件简陋，不像今天有数字投影仪、LED 大屏。
得用彩色墨水画到透明胶片上，然后再用灯把画面投到幕布上。
△ 《主角》美术指导赵海
古师下线那集，你可以看到装台工人正在弄幻灯片。
它不是一整幅画直接投上去的，而是同时用几盏灯，一块一块地将画影拼接起来的。
那排雕栏样式的前景，就是用来挡住地排灯的。
县剧团的舞美由繁到简，不仅仅是反映了时代的变迁。
也是在交代人员的空缺。
早期有小钉子这个专业道具师在，基本每场戏都有漂亮的布景。
比如《向阳红》和《红灯记》。
到《洪湖赤卫队》的时候，连小朋友都能拿荷叶上台跑个龙套。
后来，小钉子领盒饭了，剧团人也少了。
再演《洪湖赤卫队》时，同一场戏，当年满台的荷叶就只剩下个背景。
人走茶凉。
05
小白鞋
原著中，" 小白鞋 " 只是一双白色回力鞋。
是娥小时候拥有的最美丽的东西。
而剧把这双鞋改编成了具象的人物——
小白鞋，原是一名芭蕾舞演员，后因丈夫遭下放劳改，调到了县剧团管理大衣箱（服装组）。
她给娥做衣服，讲《丑小鸭》的故事，偷偷在房间里跳《天鹅湖》。
举手投足间，是超凡脱俗的优雅。
她就像一束温柔美丽的白月光，照亮了娥粗糙的童年。
后来小白鞋的丈夫意外摔死，她的念想没了，理想也破灭了。
哀莫大过于心死。
她戴着惨白的假发套，在院子里跳《白毛女》，人人都说她 " 疯了 "。
人被逼成了 " 鬼 " 的故事，原来还在继续上演着。
06
西北天团
除了我们脸熟的张嘉益、窦骁、孙浩外，剧中的陕籍演员卧虎藏龙。
比如——
省秦单团长，扈耀之。
现实中，是北京电影学院的院长。
在伙房揉面、洗菜，处处护着娥的 " 胖婶 "，叫任小蕾。
正儿八经的秦腔演员，第 23 界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。
她在剧中不唱戏，却是整部剧的戏曲指导。
刘浩存、孙浩、王少熙（小娥）等旦角的功，都是她教的。
那个喜欢耍大牌，在省秦和忆秦娥争主角的龚丽丽。
现实中恰好是忆秦娥原型——本剧戏曲总顾问、秦腔名家李梅的女儿，彭馨韵。
而李梅本人，也是忆秦娥的秦腔配音。
两位女演员在剧中为演《游西湖》的李慧娘争破了头，这个角色，李梅从艺 40 多年来已经演过 1300 多场。
吹火、卧鱼手拿把掐。
讲话带着甘肃口音的戏痴薛桂生，同样是专业的秦腔演员。
从小在真 · 省秦长大，是秦腔须生名家李小斌之子，李艺昇。
就连这个踩在一滩泥泞里唱戏的爷爷，也是宝鸡市人民剧团的导演、演员——
田学民（演过《白鹿原》跛子爷）。
当然，还有古师、周师、裘师。
以及打鼓一般般的何大锤，都是陕籍演员。
就像剧中托举着忆秦娥成长一样，这些 " 扫地僧 " 们也在托举着《主角》，托举着秦腔。
07
霸王别姬
《主角》一开场，就致敬了电影《霸王别姬》。
空旷的坐席，飘着浮尘的灯光。
以及，告别舞台多年的戏曲演员。
程蝶衣即将在此自刎，忆秦娥决定复出。
还有忆秦娥第一次登台的那个背影，也令人感觉熟悉。
只不过。
一位是开蒙，一位是退场。
和程蝶衣段小楼一样，苟存忠与古存孝，也是生和旦。
旦，殊途同归。
为了戏不疯魔不成活，都死在了台上。
而 " 生 "。
一个是独自苟活的假霸王，另一个，是客死他乡的真周仁。
08
致敬张艺谋
33 集，娥和花姨去录像厅看片。
电视机里放的正是张艺谋导演的第一部电影《红高粱》。
09
新型娱乐的冲击
80 年代，迪斯科进入中国，大街小巷都在跳霹雳舞。
县剧团的学员们练功懒散，喜欢在排练室蹦迪。
因为培养不出好苗子，所以在娥开蒙之前，团里好几年都没戏唱。
后来 1987 年，忆秦娥来到省秦成为台柱子，把《游西湖》唱进了京城。
秦腔迎来最后的高光。
90 年代中国摇滚风生水起。
人们纷纷涌进酒吧，跟着乐队一起嗨。
第 35 集，黑哥领胡三元去开了眼界，台上唱的正是黑豹乐队的《无地自容》。
紧接着，电影、录像厅、电视机和港台流行乐开始普及。
到了 1992 年，省秦只能发下 30% 的工资了。
随着人才大量流失，秦腔也从 " 大众艺术 " 沦为了 " 边缘艺术 "。
哪怕下乡唱红白喜事，也少不了流行歌舞前来 " 打擂 "。
大伙都看热舞去了，听戏的只剩零星几位。
再后来，1998 年。
忆秦娥为了赚钱给儿子治病，连 " 糟蹋 " 行当的商演都接了。
在现实中，也有很多戏曲演员为生计所迫，穿着清凉的短裙，走上了街头商演、卖艺的道路。
她们从舞台的主角，慢慢退成了时代的配角。
10
戏比天大
前文 Sir 提到的乡下 " 打擂 " 那场戏，堪称全剧的戏眼。
在秦腔和热舞打得正起劲儿时，突然，风沙来了。
街上观众散了一大半，歌舞团也见势迅速收了摊。
只剩秦腔还在台上坚守，唱完了整本《白蛇传》。
而台下，真正的观众也始终不离不弃。
这一幕致敬的是，在时代的风吹雪打中屹立不倒，传承下来的戏曲艺术。
此刻，是 " 戏比天大 " 的具象化。
就像剧中秦八娃酒后对胡三元说的那段话——
这个世界迟早会变成你我都追不上的样子
但我还是那句话
不管你怎么变
秦人没死 秦腔就不会死
秦岭在 秦腔就在
11
《装台》联动
如果你也看过《装台》，就会发现《主角》到处都是老熟人。
省秦团里，装台队的工头叫顺子（张嘉益在《装台》演的角色）。
他底下一伙子兄弟：猴子、大雀儿 …… 也都来客串了。
37 集，刚好是顺子被前妻家暴后，来刁家村诊所包扎的戏。
胡三元还替他揽下了带女儿去少年宫考试的活儿。
次元壁破了。
12
陕西 DNA
都说大唐雅音，无法无天。
但《主角》的陕味不只是方言，还有很多——
比如。
黄土大地，盛产沙尘。
也 " 盛产 " 鼻炎。
比如，花姨在城墙底下卖凉皮。
仔细听，背景音还响起了西华门电报大楼的报时声——《东方红》。
另外，《东方红》的旋律其实是根据陕北民歌《白马调》改编的。
还有 80 年代末著名通缉犯，魏振海。
陕西小孩儿时的噩梦。
以及陕西 80 后都熟悉的早年智商税 "505 神功元气袋 "。
据说戴上能包治百病，一种营销涉诈的 " 黑科技 "。
13
照相馆
第 5 集，小易青娥考上了学员班。
胡三元和花彩香带她去照了张相，照相师傅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，硬是拉到一起照了张相。
事实上。
比起亲生父母，舅舅和花姨更像娥的爸爸妈妈。
可这俩人拉扯了半辈子，直到二十多年后才终于决定共度余生。
领证那天，他们拍结婚照去的还是这家照相馆。
14
接得住
1976 年，花彩香向丈夫提出离婚。
问心上人胡三元：
你接得住我不？
那时的胡三元还是个不靠谱的二混子：
接不住嘛
- 那你有啥打算呢？
- 扛着
后来，胡三元入狱，花彩香生下了前夫的娃。
两人分别多年后再见，花彩香刻意和他保持距离。
胡三元这怂扭扭捏捏，直到大结局，才坚定地说出了那个答案：
遇上难处 我就不能依靠一下？
靠嘛 靠嘛
我接得住嘛
15
打鼓垫毛巾
秦腔司鼓演奏时，手会频繁敲打到大腿，易出汗打滑。
所以胡三元每次打鼓，都必垫一条毛巾。
既可以防滑、缓冲，还能保持节奏稳定，从而提升演奏精准度。
何大锤一开始敲鼓，只是为了混口饭吃。
他不爱戏，不垫毛巾，也不看演员。
直到娥的一公前彩排，出神入化的表演给他看兴了。
正式演出时，他特地垫了毛巾。
说明非常重视这次演出。
此后，基本上每一场戏，他也都保持了这个习惯。
多年后，虽然他敲鼓的技术依旧不咋地。
但胡三元评价他：
这货确实是爱戏
16
《主角》
大结局，忆秦娥收到一个新剧本。
这是她退出秦腔舞台的 5 年后，编剧秦八娃再次执笔，专门为她写的复出之作。
导演没把这部戏的舞台拍出来。
但在剧的结尾，他用群像解释了一切：
不是站在舞台中间的才是主角
每一个在生活里硬抗着
没倒下的
都是
我们以为，主角是练功房里练出来的，是舞台中央演的。
其实，主角是被时代冲刷，大浪淘沙后剩下来的，那一粒粒细小的金子。
不是 ta 有足够的力量去抗衡潮流。
只是那份特有的纯粹和干净，被命运最终挑选了出来。
而戏里戏外。
有人永远留在了过去。
有人困在了遗憾的命运中。
有人消失在时代的风霜里。
《主角》最动人的地方，是它把聚光灯还给了所有人，让他们不再被遮蔽在岁月的角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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