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微笑有何内涵？千年文明密码解析

作者：辛 爽

在甘肃省天水市东南方向约30公里处，秦岭北麓的小陇山支脉上，一座孤峰拔地而起，因其形如农家堆积的麦垛，故而得名麦积山。就在这悬崖峭壁之上，镶嵌着一座闻名遐迩的艺术殿堂——麦积山石窟。它与敦煌莫高窟、大同云冈石窟、洛阳龙门石窟并称中国四大石窟，是古丝绸之路上一颗璀璨的明珠，被世人誉为“东方雕塑陈列馆”。麦积山石窟始建于十六国后秦时期，历经北魏、西魏、北周、隋、唐、五代、宋、元、明、清等十余个王朝的开凿和修缮，现存窟龛221个，各类造像3938件，壁画979.54平方米。在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中，最具代表性和感染力的，当数那一抹抹跨越千年的“东方微笑”。

当我们仔细观察石窟造像时，仿佛进入了一个遍洒微笑的佛国世界。一尊尊佛像或菩萨，或在庄严肃穆中带着慈悲的笑意，或于灵动俏皮间流露出亲切的笑容。在众多雕像中，有一尊仅半米高的小沙弥造像。别看它身躯并不高大，但其微笑的模样却风靡全球。静心观之，小沙弥的鼻子稍显宽大，低头微笑时，恰好烘托出眼部的细腻轮廓与嘴角的微微上扬，那份笑容中自带的天真无邪，让整个雕像透出一种格外的憨态，令人感受到纯粹的美好。这里每一尊造像，微笑都独具神韵，仿佛在低声诉说千年前的故事，又似在向世人传递一种永恒的精神力量，令人不禁沉浸其中，也由此对这“东方微笑”何以历经千年依旧魅力无穷，生出深深的好奇与探究之心。

石窟造像的蜕变

在仔细观赏麦积山石雕的过程中，可以察觉，佛像并非一开始便呈现出如此亲和的微笑，恰恰相反，它们的面部风格也在持续融入中国的文化环境——在初始阶段受西域佛教艺术熏陶，佛像造型呈现出鲜明的异域特色，体态较为雄壮威武，面部棱角分明，神情凝重肃穆。然而，随着佛教在中国的广泛传播与深入扎根，加之各民族文化的交流融合，佛像造型逐渐融入了更多契合中国人审美观念的元素。特别是从北魏时期开始，佛像逐渐变得秀骨清像、体态修长，服饰也从偏袒右肩式袈裟转变为褒衣博带式，更具中原地区服饰的飘逸灵动之感。石窟的艺术风格在传播的过程中，也在逐渐进行本土化演变，而这种风格的转变是非常“讨喜”的，使得佛像不再高高在上、遥不可及，而是更贴近中国人的形象气质，让人感到亲近。

麦积山石窟第133窟的小沙弥。（图/姚佳彤）

更令人感兴趣的是，石窟中成熟度较高的作品，都是以现实生活中的鲜活人物为蓝本，同时，加入了更多人性化的表情与姿态，以及大量世俗情感与生活元素，打破了佛教造像传统的刻板模式，揭开了佛教的“高冷面纱”，让人们在佛国世界中看到了人间的温情与美好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很多佛像拉近了佛教与民众之间的距离，让历朝历代的人们更容易与之产生情感共鸣。正如第133窟小沙弥天真无邪的微笑，像极了世间的孩童，成为了世俗生活在佛教造像中的生动体现。这种世俗化的艺术风格转变，为“东方微笑”的形成奠定了基础，使其更能深入人心，历经千年而魅力不减。

反观麦积山石窟所处的年代，战乱频繁、社会动荡，人们的生活充满苦难与不确定性，精神上也极度渴望获得慰藉与安宁。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，石窟佛像所展现的微笑成为了人们心灵的寄托。当我们的祖先在面对生活的困境与压力时来到石窟，看到佛像那慈悲而宁静的微笑时，仿佛能感受到一种超越尘世的力量。从那时起，佛像的微笑不再仅仅是一种艺术表达，更成为了一种精神象征，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。

如北魏时期，百姓生活困苦，麦积山石窟的造像活动却十分兴盛。人们通过塑造佛像、供奉礼拜，寄托对和平与安宁生活的渴望。这种精神寄托与人文关怀，赋予了麦积山石窟“东方微笑”更深层次的内涵和价值——它不仅呈现出艺术之美，更是人文精神的生动体现。正因如此，它才能在千年历史长河中始终温暖着人们的心灵，成为人们心中永恒的精神家园。

“东方微笑” 的启示

今天，当秦岭的雾气漫过状如麦垛的孤峰时，麦积山石窟在这份“秦地林泉之冠”的灵秀中，展露着跨越十六国至明清的文明年轮。千余年的开凿与修缮、十余个王朝的接续营建，让这座石窟不仅成为了艺术的殿堂，更是一部镌刻着古人匠心与文化韧性的立体史书。它以巍峨之姿、静默之态，为当下的艺术创作带来了源自千年之前的启示。

麦积山石窟第13窟一佛二菩萨。（图片源于网络）

一是艺术创作要坚守本土化。“东方微笑”的诞生与发展，始终深深扎根于中国本土文化的土壤，是艺术本土化的典范之作。在佛教艺术传入中国之初，佛像造型多带有浓郁的西域风格，但麦积山石窟的工匠们并未盲目照搬外来艺术样式，而是将西域佛教艺术与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深度融合。他们以中国传统审美观念为指引，摒弃了西域佛像的冷峻感，更契合中国人对“和善”“亲切”的审美追求；佛像的服饰纹理细腻，采用中国传统绘画中常见的线条表现手法，尽显中式艺术的独特韵味。这种本土化的艺术改造，让“东方微笑”褪去了外来艺术的生硬感，蜕变成为具有鲜明中国民族文化特色的艺术形象，它不仅被当时的民众广泛接受和喜爱，更成为传承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。

反观当下的艺术创作领域，部分创作者陷入了盲目追逐西方艺术潮流的误区，如一些绘画作品刻意模仿西方抽象派风格，画面晦涩难懂，与大众的审美认知相脱节，既缺乏对中国本土社会现实的观照，也未能展现文化传统的底蕴，导致作品失去群众根基，沦为圈内人的自娱自乐。而“东方微笑”的成功经验告诉我们，艺术创作唯有坚守本土化，方能彰显民族文化特色，真正打动本民族的民众。当下的艺术创作者应深入挖掘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，从传统戏曲、绘画、书法及民间工艺等艺术门类中汲取灵感，将传统元素与现代艺术语言相融合，以本土化的叙事方式展现中国人民的生活与精神世界，让艺术作品成为传播民族文化、彰显民族自信的重要力量。

二是艺术理念离不开人文精神。“东方微笑”之所以能跨越千年依然触动人心，关键在于其深刻契合了民众的精神需求。在古代，社会动荡不安，民众生活困苦，面临着疾病与战乱等诸多苦难，人们内心充满了对安宁、幸福生活的向往，也渴望着心灵的慰藉。而在当下，麦积山石窟之所以“火爆出圈”，实则源于快节奏、高压力的现代生活让人们的审美逐渐趋于浮躁和单一，而石窟造像艺术凭借其独特的造型、细腻的线条、丰富的色彩和深刻的内涵，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回归本真、感受纯粹之美的契机。

“东方微笑”的千年魅力，不仅在于它直击人心的感染力，更在当下为我们带来深刻启示：艺术理念应当尊重“大众审美”，需要以大众能够理解、产生共情的方式传递价值。当下的艺术创作不必刻意追求高深与小众，而应在保持艺术品质的前提下，采用通俗易懂、富有感染力的表达形式，让艺术作品成为连接创作者与大众的情感桥梁。无论是绘画作品中温暖的色彩、生动的形象，文学作品中真挚的情感、鲜活的故事，还是音乐作品中动人的旋律、质朴的歌词，只要能传递人文关怀，便足以打动人心。

还值得关注的是，“东方微笑”在苦难时代给予民众希望，本质上是对人的价值与尊严的肯定。当下社会虽然物质生活丰富，人们却依然面临焦虑、迷茫等精神困境，艺术创作仍应承担起抚慰心灵、引领精神的责任，可通过作品适当展现人性的光辉、传递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为观众注入面对困境的勇气与力量，让艺术成为滋养人们精神世界的重要养分。

三是艺术传播要兼具民族性与世界性。“东方微笑”之所以能成为中华文化对外传播的优质载体，源于其独特的文化特质——兼具民族性与世界性。从民族性维度审视，“东方微笑”是中国本土文化与佛教艺术深度交融的结晶。这一极具辨识度的中华文化符号，凭借其鲜明的民族特质，让源自东方的微笑成为传递中华文化独特魅力的生动载体，使世界得以清晰感知其中蕴含的深厚底蕴。从世界性视角来看，微笑是人类共通的语言，而“东方微笑”中蕴含的平和、友善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能够跨越语言、文化、地域等隔阂，引发不同国家、不同民族人们的情感共鸣，这种情感传递因此具有了普世意义。无论身处东方还是西方，人们都能从“东方微笑”中感受到温暖与力量，正是人类情感的共通性，为“东方微笑”走向世界、被广泛接受奠定了基础。

麦积山石窟第121窟正壁龛右侧《菩萨与弟子》彩塑。（图片源于网络）

“东方微笑”风靡千年的实践，本质上是中华文化与世界文明的对话。它以具象化的艺术符号，打破了不同文化间的认知壁垒，让中外民众在触摸与感知中，自然而然地接纳中华文化的精神内涵。这种“以点带面”的传播模式，不仅让麦积山石窟的文化价值被更多人看见，还为整个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提供可借鉴的路径——让优秀文化符号“活”起来、“走”出去，才能真正实现文明的互鉴共生，才能让中华文化在全球舞台上绽放持久魅力。（辛 爽）

来源： 艺评空间